“没长大”“长大了”“长不大”----齐欣(清华附小1973届二班毕业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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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从“没长大”到“长大了”的过程好像只是个简单的生理现象,线性发展,不值一提。等活到半百零好几了,才发现问题没那么简单,关键在于参照系。假设参照的对象比你大,你就很难长大。你长他也长,等速,白长了。尽管无法超越,相对距离却还是在缩短。比如小学的毕可纫老师,那会儿倍儿威严,谁敢叫板?这会儿,就乐呵呵地坐在身边,张家长李家短地,时不常你挤兑她两句都没事。顿时,就能滋生出一股恬不知耻的满足感:真没白活,哪怕屁事没干,光吃饭,就能混个平起平坐!李文英老师更绝,大伙儿都老了,她还是那么甜美,无邪的眼神,细细的声调,怎么就没长大啊?第二个参照系是自己。自己通常觉不出自己的变化,甚至觉得压根儿就没变!可当你遇到久别的朋友时,就会发现大伙儿都长大了,变老了,整个不像样了,却唯独没意识到自己成啥德行了。第三个参照系是某一特定年龄段的人。比如,少儿时看一个少妇,那会儿是阿姨;长着长着,她们成同龄人了;再不知咋的又长一阵,她们成“小孩”了。可我就特不喜欢称比自己年少的人为“小孩儿”。在我眼里,儿童、少年、青年、中年、老年,都是同龄人,都有自己的影子。在街上总能看到相同的“阿姨”,同样的秉性,同样的风韵,哪怕这“阿姨”都被换过好几茬了。于是,自己总在“长大了”和“没长大”之间徘徊。晕菜了吧?

  毕老,不对,毕老师,毕老是她爸。也就是那么一叫,叫惯了,谁也不追究。其实人家不叫毕老师,叫毕可纫。这名儿多怪啊?八成是她爸给起的。因为她爸,其实也不叫她爸,甚至不叫毕老,真没脾气,叫毕树棠,是个出了名的老学究。起啥名不好?偏起个毕可纫,给闺女落下个外号:必可恨!可这事也不能全怨毕老,因为毕老师特严厉,呲儿你没商量!特别是小女孩儿,你倔?我比你还倔!非让你掉眼泪!!!小男孩儿也不例外,但我例外,因为我胆小,特乖,排半天队楞没轮上。不管挨不挨批,宣传队里没人恨毕老师。谁让人家是老师呢?学生就这命,活该!但批归批,我总觉得毕老师还特喜欢那种混孩子,越淘越有出息。你乖,傻了吧唧的,谁稀罕呢?话说回来,毕老师也就是个大炮筒子,等批瘾过足了,脖子一伸,鼻头一翻,或嘴角一撇,眼球一拐弯,忘了!老师都忘了,你还磨叽个啥?有这么入戏的么?等长大了,一提这事,毕老师就是一大通的解释:那会儿我也不大啊,出身又不好,压力倍儿大。闹半天,还得怨毕老,或怨那“万恶的旧社会”!可压力大,关我们啥事儿?得,成出气筒了,巨无辜。“呦呵,你还委屈了咋的?”耳边又响起了当年的训斥……

  这么一说,就跟我们当年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似地。其实跟毕老师在宣传队里混的那几年,却是我童年中最美好的时段。你想,宣传队里全是俊男靓女,一水儿的腕儿,平时偷看一眼都觉着浑身发麻。这不,你还能跟人家在一起排练、一起挨批、一起同台演出之类的。上着上着课,就有高音喇叭通知:宣传队到哪儿哪儿哪儿集合!啥劲儿?现在想起都嫉妒!

  我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混进宣传队的,估计是受了刘苏的影响。刘苏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,跟我和杨镭住一个楼,已经在中学宣传队当“大春”了,当“喜儿”的王卫宁也就住在我们后边那栋楼。晚吧晌儿,刘苏就会给我们露两手,然后我们就士气高昂地跟着压腿、翻筋斗。我妈不让我跳舞,就想让我学钢琴,说男孩儿跳舞没出息。她以前在舞蹈学校弹过钢琴伴奏,烦死了,觉得跳舞的都没文化。幸好她的老院长贺绿汀来北京开会,得知自己的弟子在弹伴奏,立马干预,拨乱反正,把我妈给调到中央音乐学院去了。架不住形势比家强啊,社会上流行着的那些“歪风邪气”……说秃噜了,还不赶紧闭上这张“狗”嘴!总之,我死活不学钢琴,去搞什么“一位”“二位”“三位”。

  其实我也能弹一点儿钢琴。一次我病了,宣传队的队员们都到家里来看我,特感动,我就给弹了段曲子,微震了一下。另一次,毕老师带着去大学排练。排练厅开始空荡荡的,摆着架钢琴,我就弹起了《牧童短笛》。不想旁边忽然窜出个女教师,长得有点像张春桥,吊着个脸,白白瘦瘦的,还戴副眼镜,对我爆吼:“不许弹贺绿汀!”也是,贺老可是个反革命啊,想起来都肝儿颤。

  三四年级时,在学校隔着窗子偶尔能窥视到钟志诚、韩香英他们排练的身影,羡慕得一塌糊涂。等他们一颠儿,革命接班人的机会就来了。队长是高我一届的董力,动作干脆利索,不苟言笑。男台柱已换成了比我还小一岁的廖兵。那小子长得精神,天生会表演,就是贼浑。女台柱是赫赫有名的吴海燕和刘丰,都属于那种安静型的,只是吴海燕比刘丰大两岁,心眼儿更多,只不定背后嘀咕啥呢。不安静的有娄淑芝和江小宁,叽叽喳喳,性格泼辣,专拿廖兵出气。

  文艺宣传队的宗旨是以歌舞的形式向广大人民群众宣传“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”。为此,就要建立起一支“召之即来、来之能战、战之能胜”的钢铁般的队伍。建队过程中,李老师不太吭气儿,只有到了“国难”当头、再无所作为就对不起人民教师的光荣称号时,才会运足了气,瞪圆了眼,叫唤一声。她的叫声,使正在专注围观的“麻雀”们无奈地抖动了一下身上的羽毛,而“敌军”非但置若罔闻,甚至越战越勇。在这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,毕老师会以其与生俱来的大将风范挺身而出,一个箭步登上高地,披荆斩棘,振臂高呼,力挽狂澜,拨云见日,终于挽救了革命、挽救了党。

  想要镇住这帮“兔崽子”,不仅要有气壮山河的胆魄和高超的领导艺术,还要身怀绝技。毕老师的第一招儿是“写数”。对,人家是音乐老师,写字干嘛?“数”代表音符,这都不懂?边儿去!总共没断几根粉笔,印刷体的1-2-3就相继亮相,想写4时,黑板就没地儿了…… 第二招儿是“变声”。对,音乐老师,变脸干嘛?欠揍!她说话时用的是浑厚的女中音,铿锵有力,等一唱歌,吱溜儿,就切换成抒情女高音了,阴柔婉转。废话,学过毛主席的《矛盾论》么?你看她老公,平时蔫儿不唧跟宋江似的,等哼完两段过门儿,咣叽,就成李逵了…… 第三招儿是“排戏”。音!乐!老!师!想当粉笔啊?碾死你!什么都没说?噢,那接着来,别打岔儿,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,说哪儿来着?对,排戏,她给弄出的那些节目《我爱北京天安门》、《新的女性》,是色、香、味俱全,现在拿到春晚去都绰绰有余……

  本来在清华园就够长见识了,隔三差五,中央“文革领导小组”的康生、江青就会来溜达一圈,活生生地被革命群众亲眼目睹了。跟着毕老师更长见识:每逢“五一”或“十一”,宣传队就会去公园演出,过程中,把当时的那些政治明星看了个底儿掉,什么张春桥、姚文元,还有李先念、周恩来。光荣不?那些大腕儿就更不在话下了,什么马季啊,姜昆啊,马玉涛啊,耿莲凤啊。这还不算啥,最牛的是夜宵,饥寒交迫之中,组织会送来温暖:馒头就着咸菜,那叫一个香!赶上大厨子气儿顺,还能吃到热腾腾的酱油葱花汤面,真就跟宋祖英唱得那样:赶上了好日子!

  跑题了,说说毕可纫、李文英行不行?可要说跑题,谁也赶不上咱们的毕老师,一上来就叽叽呱呱,那题跑的,是古今中外、天南海北、大道小道、三教九流,该哭哭,该笑笑,语言巨生动,想打盹都找不着逗号,急吧你。这当然是现在的毕老师,那会儿可不这样,那会儿是——老师。可这会儿咋就变成小孩儿了?咋就跟李老师一样,“长不大”了?也许,好的小学老师就该这样,永远保持着一颗童心。
  
  图132-1  1973年宣传队合影。第3排左3为作者
  
  图132-2  齐欣建筑事务所成员,左4为作者